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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清洲岛这一仗,是从一个没有被当回事的报告开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五月十九日上午九时,芝洲岛上的第二连连长赵凤麟,在了望台上发现清洲岛有共军活动——人影、旗帜、挖掘的动静。他立刻往防卫部报告。可是这份报告,在指挥所里压了一阵。为什麽压?事後营里传了好几种说法:有的说,那天各处的情报太多,真真假假,参谋们一时拿不准;有的说,起初以为是渔民或者是小股游击队;还有的说,赵连长平日话多,报的情况有时夸大。这几种说法,哪一种是真的,石根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等防卫部回过神来的时候,清洲岛上的共军已经开炮打芝洲岛了——炮弹落在芝洲的阵地边上,赵凤麟在电话里吼:我说的没错吧!

        赵凤麟发现敌情的那一刻,後来他自己讲过。那天早上,海上有薄雾,他例行巡视了望哨,望远镜扫过清洲岛,看见岛东南的浅滩边上,停着一条大船,船边有人在往下卸东西,岛上的几个山头,都有人影在动,动作很快,不像是渔民——渔民不挖工事。他盯着看了十分钟,手心出汗,抓起电话就往防卫部报。参谋在电话那头问,多少人?什麽装备?看清楚了吗?他说,看清楚了,是共军,正规军,至少一个连。参谋说,先监视,待核实。他把电话挂了,在了望台上急得直转。过了半个钟头,他又报了一次。这一次,参谋说,已经呈上去了。他站在了望台上,看着清洲岛上的人影越聚越多,看着那条大船开始往回开,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。

        炮声响起来的时候,他反而不急了。他抓起电话,一字一句地说:清洲共军向我开炮。请求还击。请求增援。这一次,命令来得很快:舰艇出动,炮火支援,混成连准备逆登陆。赵凤麟放下电话,跟他的传令兵说,你看,咱们的话,得让炮声替咱们说,才有人听。传令兵是个新兵,问,连长,那咱们的报告算什么?赵凤麟说,算数。早晚都算数。报告写进了战史,压报告的人,也写进了战史。历史这本账,记性好得很,谁也赖不掉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桩事,後来成了陆战队参谋作业的一个反面教材:前线的报告,不管多麽不合时宜,先动起来,再核实;核实是参谋的事,贻误是全军的罪。何恩廷参谋长在检讨会上说,赵凤麟那天要是晚报三个钟头,清洲就是共军的了;防卫部要是早信三个钟头,清洲的仗,就不用打得那样苦。一来一去,六个钟头,几十条人命。这就是指挥。指挥不是地图上的箭头,指挥是耳朵:听得见前线的声音,听得懂,信得过,下得了决心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压,压掉的是几个钟头。打仗的时候,几个钟头就是一条命跟另一条命的分别。後来陆战队的战史检讨这一仗,把这个环节记了下来,没有回避:前线的眼睛报了,後方的脑子慢了。这是这一仗里,指挥上的第一个失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失着之後,是补救。补救补得很快,也很猛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季成营长当面向何恩廷参谋长报告,建议:趁共军立足未稳,立刻逆登陆,把清洲岛夺回来。何恩廷准了。命令下到各连:第一连、第三连、第八连,各抽一个突击排,组成混成连,由第三连连长李子明指挥,乘艇逆登陆清洲。舰艇方面,中胜舰的小艇负责驳运,东平、高要、新光、炮二十九号四艇掩护。太和号在外围压阵,炮口对着清洲岛的滩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带第一波的是第三连突击排,排长郑彝琏。石根没有去清洲——他守西区,走不开——他是站在高地上,看着船队往清洲去的。他後来听混成连回来的人讲那一仗,讲得最多的就是郑排长:治平艇靠岸的时候,滩头上共军的机枪正扫过来,水花在艇边打成一排。郑彝琏第一个跳下水,水齐腰深,他端着枪,一边涉水一边回头喊:跟我上,别停,停下就是靶子!突击排跟着他往上冲,冲过滩头,冲上甲高地,把共军的机枪阵地端了。第二波、第三波相继靠岸,李子明连长在滩头展开,三个高地一个一个啃。下午三时,西侧各要点攻克,共军退到岛东北角的高地上,凭着乱石顽抗。

        讲这一仗的,是跟郑彝琏同艇的一个机枪手,姓鲁,江苏人。他说,甲高地上的那挺机枪,是他这辈子见过打得最凶的:共军的机枪手把射口压得极低,子弹贴着水面和沙面过来,滩头上的人根本抬不起头。郑排长带着爆破组从侧面摸,摸到礁石後头,把手榴弹一颗一颗扔进射口。第三颗进去,机枪哑了。鲁机枪手说,郑排长回来的时候,军装让礁石划成了布条,手上全是血,还笑,说,这顿饭,算是挣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乙高地打得更久。守乙高地的共军有一个排,凭着山石工事,一步不退。混成连攻了两次,没攻下来,伤了好几个人。李子明连长把迫击炮调上来,对着山头打了十几发,又组织了一次冲锋,才把乙高地拿下。攻上去以後才发现,共军那个排,活着的只剩下几个伤兵。鲁机枪手说,他当时站在乙高地的顶上,看着那些伤兵,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:他们跟咱们一样,都是排长连长带着的兵,都是爹娘养的。他给一个伤兵喂了水,那伤兵喝完,说了句谢谢,河南话。鲁机枪手是江苏人,听着那句河南话,半天没说出话来——清洲岛上,两边的兵,说的是同一种乡音的,不在少数。

        丙高地是黄昏前拿下的。至此清洲西侧全线底定,共军残部退到岛东北角,背靠着海,无路可走。当夜,营长李季成亲自带特种兵器排增援上岛,在前沿阵地上,他借着月光看了半天地形,做了那个让曹正纲佩服的决定:围而不攻,饿他两天。事後证明,这一手比强攻高明得多,也仁慈得多——少死的,不光是共军,也有自己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舰艇也没闲着。防卫部下令围岛炮击,「普罗」号——就是运共军上岛的那条商船——被太和号的炮击中,搁浅在滩边,烧了起来。入夜,共军从内伶仃方向派出五条船来增援,被巡弋的舰艇截住,打沉两条,其余带伤逃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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