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习惯替别人写票,写到最後一张永远是别人的,别人赎完我才收,收到连柜台最下面那一格都是别人押过的东西。
这一季的租押在流水上,押到跑不动我这一间就要收,收掉我连那一台旧验金机都要搬走。
我怕的不是收。
我怕的是收了以後,他们三个换一条街,换到那一格站着的不是我。
老板姓廖,五十,是死了老伴的廖氏,廖氏在这一间店里称金、写票、收当,当一件一件收,收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自己夥计的掌纹都看不清。
他老伴走了四年,走到他连那一副老花眼镜都还放在两个人坐过的位置上,放到很准,准得像有人在替他量过。
他从不讲那一张。
不讲到有一次我替他捡眼镜,捡到他抽屉底下一张洗到发白的照片,照片里他四十六,站在庙口前,旁边站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
我没问。
我问不出。
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,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,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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