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她今晚这笔账打算怎么记。她背对着我,声音闷在枕头里:她记在心里,心里那个本子没有页数,写不满,也不用划道。我说她心里那个本子写满了没有。她说写满了,写满了也还能写,她打算往里再写一行,就写:邝衍,五根,她自己伸进去的,全场没人知道。我说她今晚最得意的是这个。她说她得意的多着呢,掌心里那汪也算一条,还有我掐着她手腕的时候她手没抖,这条最得意,她手稳,她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她手稳。我说她手确实稳。她说她手要是不稳,早去开刀了,轮得到在这儿给人递器械。我说她递器械也是开刀的一半。她翻过身来,眼睛在暗里亮着:这话她爱听,再说一遍。我说她明天再说。她说她明天再说,今晚先欠着,欠话她也记账,利滚利,滚到火锅那天一块结。

        后半夜她又醒了一回,说热,把腿从我被子里抽出去。我伸手把她捞回来,她挣了两下,不挣了,整个人贴过来,额头抵着我锁骨。她说她想起一件事,问烤摊那晚么医生敬她的那杯酒她喝没喝干净。我说喝干净了。她说她怀疑没喝干净,杯底剩了一点,她后来舔了。我说她舔什么。她说她舔酒,不浪费。我说她连这个都记。她说她记的账里最细的就是她自己的事,别人的账她记个总数,她自己的账记到小数点后头。我说她记那么细累不累。她说累,累也得记,不记她睡不着。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改口:她睡不着是另一本账,跟记不记没关系,让我别混着记。我说我没混。她说她混了,她自己混了,她困了,让我闭眼。我闭眼。她的脚在我小腿上蹭了蹭,焐热了,真拿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早上七点整,门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,么医生的声音隔着门进来:老邝,七点,开门,我数到二十。我应了一声,里头小满弹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刚睡过的人,先捡地上的短袖,抖开,套上,再捡我的裤子,扔给我,自己蹲下去穿鞋,穿得比我还快。我说她急什么。她说她急的是么医生的二十,么医生数到二十能敲到前台报警。我开门的时候么医生正抬着手准备第四下,看见门开了,把手放下,上下打量我们俩,目光在我领口停了一下,又在小满肩膀上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说房间状态良好,比他预想的好,他本来预备了两句缓和气氛的话,现在用不上了。小满说么医生话留着自己下酒。么医生说他不喝酒了,昨晚的酒他今晚还攒着,攒到火锅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廊里老纪他们那间也开了门,老纪头发短,醒得也快,站在走廊打哈欠,说昨晚桂姐把他顺路顺到了城北,绕了四十分钟。房树站在电梯口系鞋带,头也不抬,说四十分钟是他活该,谁让他绕。电梯小,七个人挤一部,么医生在前台办退房,前台大姐核对房费,么医生掏卡,大姐瞄了一眼房间方向,问他们昨晚是不是闹到半夜。么医生说没闹,七个人睡觉打呼噜,一屋一个调,前台大姐说哦,那隔音还行。么医生说隔音很好,好到什么程度,好到他打呼噜隔壁都听不见。小满在旁边憋着,憋得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        早点摊在旅馆隔壁,豆浆油条茶叶蛋,七个人坐了两桌。么医生给小满递茶叶蛋,说她昨晚那手五根他服了,他服的不是数,是她脸上那个不吭声的劲儿,他做了十九年外科,见过麻醉不起的、疼急眼的,没见过疼成那样还一脸算账的。小满剥着蛋说么医生再讲下去她要把蛋扣他碗里。么医生立刻转向我,说老邝你艳福不浅。我说他这话说的像我做买卖捡着宝了。么医生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,他统计过,他俩在一块的时候,一个嘴上不饶人,一个脸上不饶人,凑一块儿连吵架都像配合。老纪在旁边啃油条,说么医生你现在话这么碎,昨晚烤摊上你就碎,你是不是也想去他们诊所。么医生说他就是感慨。老纪说他感慨得也想搭把手。房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杯子摞起来,说他们仨凑一块像会诊。全场笑,么医生说房树现在也会开玩笑了,说明天还能开刀。房树没接,起身去结账,结完回来说单他买了,昨晚邝医生买了烤摊,今晚火锅邝医生跑不了,他也要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诊所快九点。锦旗是九点十分送到的,小伙子打头,身后跟着四个家长,抬着长纸筒,从街对面走过来。小陆先从窗户里看见,喊了一嗓子,全员出去迎。纸筒在前台桌上摊开,红绒布卷一寸一寸展开,八个金字在灯底下亮:妙手回春,猫犬同安,底下一行小字,全体猫狗家长敬赠。小伙子说群里凑的钱,一人一份,厂家多送了一卷金线,四个角缝了挂环,钉子邝医生自己定。邝医生把绒布卷起来,说挂处置室进门那面墙。小满去工具间拿钉子和锤子,我扶着旗,她递钉,一钉一钉按,锦旗挂正了,左角我多看了两眼,邝医生说不必正,正过头像假的,歪一指正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桂姐是十点来的,货车停后门没熄火,人是跑进来的,围裙都没摘,站在处置室门口看锦旗,看了半天,回头冲我说:邝医生,她店里那只十二岁的老橘猫,下礼拜疫苗,免挂号费,她今天来头一个挂号。我说挂。她真从兜里掏出猫本,拍在前台,小陆憋着笑给老橘猫建档,编号编到她们店那批猫的后头。桂姐站在锦旗底下,仰着头看那八个字,看够了,跟我说她那一千六亏得不冤,这条街她开了九年店,头一回见家长凑钱给诊所做旗,她那张猫爪围裙印了九年,也没混到挂墙。我说她的围裙挂墙上比旗沉。她回头瞪我,瞪了两秒,笑了,笑完走了,跑到门口又回头,冲小满喊:姑娘,火锅那天她坐你旁边,她要点两盘毛肚,涮几秒她听你的。小满说好。桂姐说那说定了,涮久了她也不挑,她信小满的手。她走了,货车的突突声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我在办公室写锦旗的接收记录,写家长敬赠,写日期,写到一半小满推门进来,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放,屏幕上是我肩膀上那两排月牙印,昨晚她让我删的那张,她肩膀那道红没了,我肩膀这两排还在,颜色深,一道压一道。我说她什么时候拍的。她说她早上趁我刷牙拍的,删没删她不管,副本她存了一份在她自己手机里,她说她听自己的,副本留着早晚出事,出事就出在她手里最安全。我说她到底想怎么样。她把手机收回去,靠在桌边,抱着胳膊,下巴一抬:火锅那天,包间里,全员都在,何女士也在,她要把这两排印子亮出来,问一句这是谁掐的,让全场猜,猜谁的都有,猜到最后她自己揭底,揭底那天她请全场喝汽水。我说她这是记账记到包间里了。她说她记的就是包间,她的本子没有页数,包间那一页她早留好了,留好了就等那天翻。她说完走了,门带到一半又推开,补一句:昨晚床单上那三滴,她跟前台大姐说了,是大姐打翻的牛奶,大姐信了,还跟大姐道了歉,道完歉回来跟我说,邝衍,你看,她连谎都替咱俩圆了,这笔她也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接收记录写完,签了字,锁进抽屉。窗外小伙子他们那队人已经过了街,锦旗的红绒布在处置室墙上挂着,左角歪出一指,阳光从窗户斜过去,金字亮得晃眼。豆花在观察间笼里趴着晒太阳,尾巴尖一甩一甩。候诊区那只自己跟自己生气的猫今天不生气了,趴在椅子上打呼噜。前台座机响了,我接起来,是么医生,说他火锅的位置让小满留着,他还要带他媳妇来,他媳妇是护士,非要见见那个五根的小满。我说他再说这两个字火锅他别来了。么医生在电话那头哈哈笑,说行,不说了,就问一句,老纪也来,房树也来,老纪放话那天要当众背那台线穿肠的针距,背错一个字他罚三杯。我说随他。他说那就这么定,周三晚上,谁跑他抓谁。我挂了电话,把听筒摁回去,摁得比平时响。抽屉里的接收记录压着签名,墙上的锦旗歪着一指,我肩膀上那两排印子还红着,周三那顿火锅,账还没开席,利已经滚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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